新书包网 > 玄幻小说 > 镜主 > 第403章 见鬼了

“师姐你可不要吓我,吃个早点,怎么还能挂了。”

陆白站起身来,随口说道。

“一时解释不清,回头再跟你说,唔……”

沈秋韵话没说完,随着陆白起身,一股好似沉淀多年的恶臭味扑面而来,...

阿鸣抖了抖翅膀,慢条斯理地踱步跟上,爪尖在青石地上刮出几道细响,像刀锋刮过骨面。黑狗始终未睁眼,只在陆白经过它身侧时,鼻翼微动,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,似应和,又似警告。

院中死寂。

酒气混着菜腥浮在晚风里,被月光一照,竟泛出铁锈般的暗色。何莲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却浑然不觉;韩君毅小脸煞白,手指死死攥住衣角,袖口已被冷汗浸透;卢承业张着嘴,半句狠话卡在喉咙,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撞着耳膜;崔琅嘴唇翕动数次,终是没再开口——那不是寻常修士该有的眼神,更不是外门弟子该有的力道。熊晖躺在碎瓷与酱汁之间,胸口剧烈起伏,右手腕以诡异角度扭曲着,血洞边缘翻卷发黑,竟隐隐渗出缕缕灰气,如活物般缠绕指节,一寸寸向上爬行。

陆白推门而入,木门“吱呀”轻响,在众人耳中却如惊雷炸开。

他未点灯。

屋内仅余窗外月华流淌,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痕冷银。阿鸣跳上窗台,歪头望向院中,鸡冠鲜红如凝固的血珠。黑狗这才缓缓掀开眼皮,幽绿瞳孔映着月光,缓缓扫过六人面孔,最后停在熊晖右手上——那灰气已攀至小臂,正悄然钻入皮下经络。

“毒……不是毒。”崔琅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,“是蚀魂瘴,专噬修士神魂的阴秽之气,寻常丹药压不住。”他额角沁出冷汗,“这瘴气……只在解脱寺镇压的‘幽墟井’附近才见得到。”

卢承业猛地抬头:“你胡说!熊师兄三年前就拜入天枢峰,怎会去过幽墟井?”

“我没说他去过。”崔琅盯着熊晖手臂上蠕动的灰气,喉结滚动,“可这瘴气,绝非偶然沾染。它认主,且只认一种人——被幽墟井镇压过的厉鬼,亲手种下的引子。”

袁奇脸色骤变:“你是说……他身上有厉鬼的烙印?”

话音未落,熊晖突然抽搐起来,牙齿咯咯作响,双眼翻白,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。他左手猛地抠进地面,指甲崩裂,十指鲜血淋漓,却死死抓着青砖缝隙,仿佛地下有东西正拽着他往下沉。
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他嘶声挤出两字,声音已不似人声,倒像数十具腐尸同时开腔。

何莲惊退半步,裙摆扫翻一只空酒壶,哐当声刺耳。韩君毅终于忍不住,转身干呕起来。

陆白站在门内阴影里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他未看熊晖,只盯着阿鸣——那只公鸡正用喙轻轻梳理左翅羽毛,动作从容,仿佛方才啄穿金丹修士手掌的并非它。

“你早知道。”卢承业忽然指向陆白,声音发颤,“你一进门就看出不对!所以你不喝酒,不碰菜,连坐都不愿久留!”

陆白终于抬眸。月光恰好掠过他眉骨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青影,衬得瞳仁黑得不见底。“酒杯碎时,他掌心有灰气逸出。”他声音平淡,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中,“阿鸣啄的不是杯子,是他手心那枚刚凝成的‘幽契符’。”

“幽契符?”崔琅失声,“那是……厉鬼与活人缔结的共生咒印!一旦种下,活人魂魄便成厉鬼寄居的巢穴,三日之内,魂火熄灭,躯壳沦为傀儡!”

“三日?”袁奇踉跄上前一步,“那还等什么!快请执法堂长老!”

“来不及。”陆白摇头,“符印已入血,执法堂的清心咒需三刻钟结印,而他体内蚀魂瘴,一刻钟后便攻心。”

院中寒意陡盛。众人这才发觉,熊晖周身竟浮起薄薄一层白霜,连他呼出的气息都凝成霜粒簌簌坠地。他皮肤下隐约有青黑色脉络浮现,如蛛网蔓延,所过之处,皮肉微微塌陷,仿佛被无形之物吸吮殆尽。

沈秋韵便是此时破空而至。

她足尖点在院墙之上,素白裙裾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手中一柄青玉短笛泛着温润光泽。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最终落在熊晖身上,眉头倏然拧紧:“幽墟井的‘锁魂引’?谁给他种的?”

“师姐。”陆白朝她颔首,语气无波,“他袖口内衬第三道缝线处,有墨鱼胶痕迹。”

沈秋韵身形一闪,已至熊晖身侧。她指尖并拢如刀,疾点其腕脉、肩井、天突三处大穴,指风过处,霜气稍敛。随即撕开熊晖右袖,果然见内衬缝线处残留一点乌黑粘液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——正是墨鱼胶遇寒凝滞的征兆。

“墨鱼胶能隔绝灵识探查,亦能延缓蚀魂瘴发作。”沈秋韵声音冷冽,“此人近半月必曾接触过解脱寺僧人,且对方修为至少在元婴境。”

卢承业面色惨白:“不可能!熊师兄这半月都在天枢峰后山淬体,从未下山!”

“淬体?”沈秋韵冷笑,指尖一挑,揭起熊晖后颈衣领。众人只见一道暗红疤痕蜿蜒如蜈蚣,自颈侧没入衣内——疤痕表面竟浮着细密梵文,笔画扭曲,每个字都像在蠕动。

“解脱寺‘伏魔印’。”沈秋韵声音沉如寒潭,“专用于封印厉鬼残魂。可这印记……是反向刻的。”

她指尖凝聚一缕青光,轻轻按在疤痕中央。刹那间,那梵文竟如活蛇般扭动起来,疤痕骤然绽裂,一股浓稠黑气喷涌而出,直扑沈秋韵面门!

青玉短笛横于唇边,一声清越笛音破空而起。

音波如刃,将黑气从中劈开。散开的黑气尚未落地,便被笛音震成齑粉,簌簌消散于夜风。

熊晖喉间发出一声非人的呜咽,身体猛地弓起,又重重砸回地面,彻底昏死过去。

沈秋韵收笛,指尖微颤。她看向陆白,眸光锐利如剑:“你为何不早说?”

“我说了。”陆白望着院中月光,声音很轻,“从进门第一眼,我就说了。”

沈秋韵一怔,随即明白——他让阿鸣啄杯,掀桌,扼喉,皆非泄愤,而是逼那人显形。若非如此,蚀魂瘴再潜伏一日,熊晖魂魄便彻底沦为厉鬼温床,届时纵有元婴真君出手,也只余焚尸一途。

“执法堂不能插手。”沈秋韵忽然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其余五人,“此事牵扯解脱寺,观星阁若上报,必引佛门问责。可若放任不管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拂过熊晖颈后反向伏魔印,“三日后,他便会成为行走的幽墟井裂缝,所过之处,百里生灵尽化怨魂。”

崔琅额头冷汗涔涔: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
沈秋韵沉默片刻,忽然转向陆白:“秋水真人曾言,你通晓《太初炼形经》残篇?”

陆白眸光微闪。

那本被武国皇室列为禁典的古籍,记载着以血为引、锻骨为器的秘术。他确曾于皇陵深处拓印残卷,但从未对人提及。

“观星阁藏经阁第七层,有全本。”沈秋韵语速极快,“此法可暂封幽契符,将厉鬼残魂逼入施术者自身血脉,以修士精血为牢,困其百年。代价是……施术者每旬需饮一碗心头血,否则符印反噬,魂飞魄散。”

袁奇倒抽一口凉气:“以身为牢?这岂不是……”

“自囚。”陆白接道,声音平静无波。

沈秋韵直视他双眼:“你若答应,明日我便带你入藏经阁。若不愿,我即刻传讯执法堂,熊晖……按宗门律,当废去修为,逐出山门,永世监禁于玄冥渊。”

院中鸦雀无声。唯有熊晖粗重的喘息声,混着远处山涧流水,显得格外凄厉。

何莲忽然上前一步,屈膝跪倒:“陆师兄!求您救救熊师兄!他……他昨夜还替我挡了三道淬体雷劫!”她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,“我知道您厉害,您一定有办法!”

韩君毅也扑通跪下,小脸泪痕纵横:“陆哥哥……我、我给你磕头!”

卢承业嘴唇翕动,终究没说出半个字。崔琅闭目长叹,袁奇默默解下腰间储物袋,放在陆白门前石阶上:“这点灵石,权当……诊资。”

陆白未看众人,只俯身拾起阿鸣掉落的一根尾羽。羽尖莹白,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金芒——那是它今日啄碎酒杯时,自熊晖掌心攫取的一丝幽契符本源。

“不必磕头。”他将尾羽收入袖中,转身推开房门,“明日辰时,藏经阁见。”

门扉合拢,隔绝月光。

沈秋韵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良久,才轻声道:“秋水真人当年……究竟给你看了多少东西?”

无人应答。

夜风卷起满院残羹冷酒,吹得灯笼摇晃,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,如同无数双窥伺的眼睛。

翌日辰时,藏经阁第七层。

青铜巨门无声滑开,门内不见书架,唯有一方丈许玉池,池中清水澄澈,倒映穹顶星辰流转。池心悬浮一枚古朴铜镜,镜面蒙尘,却隐隐透出森然寒意。

沈秋韵立于池畔,指尖掐诀,青光打入镜中。铜镜嗡然震颤,尘埃簌簌剥落,露出镜背九道暗金刻痕——竟是九尊趺坐佛陀,每尊佛像眉心,皆嵌着一粒血色晶石。

“这是‘九厄镜’。”她声音低沉,“《太初炼形经》真正的传承,并不在竹简上,而在镜中。”

陆白凝视镜面。水中倒影清晰,可那倒影里的他,左眼瞳孔深处,竟浮动着一缕极淡的灰气,与熊晖手臂上如出一辙。

“镜主之眼,可观万厄本源。”沈秋韵袖袍轻扬,池水骤然沸腾,升起九道水柱,于空中凝成九幅幻象——

第一幕:荒村血井,数十童男童女被缚井沿,井中伸出枯爪,拖拽稚子坠入黑暗;

第二幕:解脱寺高僧诵经,金光普照,可经文声浪之下,井底冤魂正啃噬僧人袈裟下摆;

第三幕:大庚皇帝端坐龙椅,手中玉玺印泥朱红如血,而印玺底部,赫然刻着与熊晖颈后一模一样的反向伏魔印……

水柱轰然坍塌,归于平静。

铜镜镜面却缓缓浮现一行血字:【欲解厄,先承厄;欲照世,先照心。】

沈秋韵侧首,目光如炬:“你若踏入此池,镜中血字将烙入你神魂——从此,你眼中所见,皆为真实之厄。善恶难分,是非颠倒,世人悲欢在你眼中,不过镜花水月。你能承受么?”

陆白伸手,指尖触向镜面。

就在即将相触的刹那,阿鸣突然自他袖中跃出,双爪按在镜缘,鸡喙轻轻叩击铜镜三下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镜面涟漪荡开,血字骤然褪色,转为一行金纹:【镜主非人,乃厄之容器。容器既成,方可照彻幽墟。】

陆白收回手,看向沈秋韵:“带我去玄冥渊。”

沈秋韵瞳孔骤缩:“你疯了?那地方连元婴真君都不敢久留!”

“熊晖的幽契符,源头在幽墟井。”陆白声音平静,“可幽墟井的封印,是玄冥渊镇压的‘镇渊石’撑着。若石有损,井必溃。我要亲眼看看,那石头……是不是早就烂透了。”

沈秋韵久久不语。良久,她解下腰间青玉短笛,折成两截,断口处竟流出温热鲜血。她以血为墨,在掌心画出一道繁复符印,随后按在铜镜之上。

镜面爆发出刺目金光。

金光散尽,镜中不再映照人影,唯有一条幽暗阶梯,盘旋向下,尽头隐没于浓稠黑雾之中。

“这是……镜主密径。”沈秋韵气息微弱,脸色苍白如纸,“只通玄冥渊最底层。走吧,我替你守门三日。三日后若你不归……”她顿了顿,将半截断笛塞入陆白手中,“这笛子,能保你神魂不散。”

陆白握紧断笛,迈步踏入镜中。

阶梯冰冷刺骨,每下行一级,四周温度便骤降一分。黑雾如活物缠绕脚踝,试图钻入毛孔。阿鸣蹲在他肩头,鸡冠金芒愈盛;黑狗紧随其后,四爪踏过之处,黑雾自动退散三尺。

不知走了多久,阶梯终于到了尽头。

眼前是一方巨大洞窟,穹顶高不可测,无数惨白骸骨悬于半空,如星辰排列。洞窟中央,一尊千丈石像盘膝而坐,双手结印托举一方墨玉巨碑——碑面光滑如镜,却映不出任何影像,唯有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黑暗。

玄冥渊镇渊石。

陆白走近石碑,伸出手。

就在指尖距碑面三寸时,整座洞窟突然震动起来!悬空骸骨哗啦坠地,如暴雨倾盆。石像双眼猛然睁开,两道血光直射陆白眉心!

阿鸣长鸣一声,双翅展开,金芒暴涨,硬生生将血光撞偏三分。

陆白趁机一掌按上碑面。

刹那间,万鬼哭嚎灌入神魂!

他眼前景象轰然破碎——

不是洞窟,而是幽墟井底。

井壁布满蠕动血肉,无数人脸在肉壁中浮沉哀嚎;井底并非泥土,而是由亿万具交叠尸骸堆成的山丘;尸山顶端,一只巨大眼球缓缓转动,瞳孔深处,映出观星阁七峰轮廓,而七峰山巅,各站着一名解脱寺僧人,双手结印,指尖垂下七道金线,正深深扎入尸山深处……

金线另一端,赫然连着七位观星阁真人的心口。

陆白闷哼一声,喉头腥甜。他强撑神魂不溃,目光死死盯住那巨大眼球——

眼球虹膜上,倒映着另一个画面:

叶未央驾鹤飞过云海,怀中黑猫小白慵懒舔爪。猫瞳深处,一点灰气如墨滴入清水,正缓缓晕染开来。

原来如此。

陆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却缓缓勾起一抹冷笑。

他松开手,退后三步,对着镇渊石碑,深深一揖。

“多谢前辈示警。”

石碑无言。

可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,碑面那片绝对黑暗里,悄然浮现出三个古篆——

【镜·主·临】

字体苍劲,血光隐现。

阿鸣突然振翅飞起,悬停于碑前,鸡喙张开,吐出一物。

那是一枚染血的牙。

陆白认得——晦空遗落的佛骨舍利。

舍利落入碑面黑暗,无声无息,却引得整座洞窟疯狂震颤!悬空骸骨尽数化为齑粉,石像双目血光暴涨,竟开始龟裂!

“吼——!!!”

一声非人咆哮自碑中炸开,震得陆白耳膜渗血。他踉跄后退,却见碑面黑暗急速旋转,最终凝成一只竖瞳,瞳仁深处,映出他自己持剑斩杀晦空的场景——可画面中,他身后赫然站着叶未央,而叶未央手中,正捏着一枚与熊晖颈后一模一样的反向伏魔印!

陆白瞳孔骤缩。

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不是执棋者。

而是……棋盘本身。

阿鸣落在他肩头,鸡冠金芒忽明忽暗,仿佛在回应那碑中竖瞳。

黑狗仰头,朝着竖瞳发出一声悠长低啸。

洞窟之外,沈秋韵盘坐于镜前,手中半截断笛寸寸崩裂。她咳出一口血,血珠溅在镜面上,竟化作一行新字:

【厄已承,镜已启。今有客自幽墟来,携九厄同渡。】

而此刻,观星阁山门外,一只白鹤翩然落下。

叶未央自鹤背跃下,怀中黑猫小白安静伏着,猫瞳幽深,映着七峰灯火,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
她抬眸望向藏经阁方向,唇角微扬,轻声道:

“镜主,终于醒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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