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的铁靴踏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叩击声,像一柄重锤,一下一下砸在议政院众人耳膜上。汪荃跪伏的脊背猛地一僵,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——他听见了“夷八族”三字,不是“籍没”,不是“流徙”,是夷八族!自永乐削藩以来,大明从未对江南士绅动过此等极刑,更遑论以“叛国”定谳!他喉头一哽,想再辩,可舌尖发麻,连气都吸不进肺里。
“陛下!不可啊!”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踉跄扑出,额头重重磕在阶前汉白玉石栏上,溅起一抹刺目的红,“汪氏七世经营苏松,赈灾修堤,捐学建仓,门生故吏遍天下……纵有走私之实,亦是下行下效、法网疏漏所致!若夷其族,江南士心尽丧,百工罢市,万船停泊,漕运断绝,京师米价三日之内必涨十倍!此非杀一人,乃剜大明心腹之肉也!”
黄宗羲负手立于高台,玄色龙纹戎装在烛火下泛着冷硬幽光,眉锋如刃,目光扫过那老御史额角蜿蜒而下的血痕,却无半分波动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冯保立刻捧上一方乌木托盘,盘中静静躺着一枚铜牌,一面阴刻“西山重工局监造”,另一面阳铸“万历四年式步枪·第七批·序号柒叁捌玖贰”。
“冯保。”皇帝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满厅抽气与低泣,“念。”
冯保躬身,展卷,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:“查,松江兵工总会名下‘致远’号商船,万历四十七年十月十五日申时三刻离港,报载‘农用钢管一万两千根,开矿火药六百箱’;然据伶仃洋趸船暗舱水手口供、南洋巴达维亚私港账册残页、及西班牙海盗劫掠后缴获之‘致远’号底舱封印拓片比对——该船实际装载万历四年式步枪两万三千支,弹药三十二万发,阿司匹林粉剂四万瓶,碘酒二万瓶。所涉经手管事十七人,护航私船主六名,其中五人,皆为汪荃亲信,其子宁琬,亲赴吕宋平户港验货交割。”
冯保顿了顿,目光如刀,直刺跪地的汪荃:“另查,苏州太湖庄园地窖,深八丈,藏金七十四箱,计重三百二十六万两;银锭四百一十二箱,计重一千零九万两。金箱内夹层,藏有威尼斯圣马可飞狮金币模具一副,西班牙哈布斯堡王室徽章压印铁砧一口——此非走私,乃仿铸!汪荃,尔等早已不止售货,更在私铸小明通宝银行信用之根基!”
“轰——!”
整个议政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锅。通宝票学者们目眦欲裂,劳工代表们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;而那些原本面色灰败的保守派地主,则惊恐地互相交换着眼神——仿铸?这已不是通敌,这是要亲手熔掉大明金融的脊梁!
汪荃眼前发黑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张了张嘴,想嘶喊“冤枉”,可那枚冰冷的铜牌就悬在他头顶三尺,序号柒叁捌玖贰,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死亡烙印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皇帝早就不只是要钱,是要彻底碾碎这盘踞江南百年、以“议政”为名、行“架空”之实的资本巨网。什么审计司查了几个月?分明是皇帝将计就计,放长线,钓大鱼,等他们把私铸模具都铸好了,才收网!
“爹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寂静。宁琬不知何时挣脱了两名锦衣卫的钳制,竟如疯虎般扑向高台,双目赤红,手中寒光一闪,赫然是一柄淬毒的袖珍火铳!这火铳,正是江南最顶尖的匠人,用万历四年式步枪的残次零件偷偷拼凑而成,射程不过十步,但足以取人性命!
“护驾——!”
冯保的尖啸未落,宁琬的手指已扣向扳机。然而就在火药引信嗤嗤冒烟的刹那,一只骨节粗大、布满老茧的手,从侧后方闪电般探出,五指如铁钳,死死扼住了宁琬持铳的腕骨!咔嚓一声脆响,腕骨寸断,火铳脱手坠地。出手之人,竟是站在皇帝身侧第三位、一直沉默如影的锦衣卫千户——李成梁之子,李如松!
李如松面无表情,一脚踏碎火铳机括,俯身拾起那枚尚在冒烟的弹壳,随手掷于阶前。弹壳滚至汪荃鼻尖,铜壳上清晰可见“西山重工局·火药监造”的细小戳记。
“你……”汪荃喉咙里咯咯作响,眼球暴突,终于明白了一切,“你们……早就知道……李家……”
“汪公,”李如松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关外朔风般的凛冽,“家父在辽东练兵三十年,粮饷皆赖陛下特许江南棉布、火药专供。江南商人贩粮至辽东,一车麦子换十斤火药,朝廷定价,童叟无欺。可你们卖给欧洲人的火药,硫磺多加三成,硝石少掺两成,威力减半,却敢收双倍价!家父麾下儿郎,多少人因劣质火药炸膛而断臂失目?你们卖的不是军火,是辽东将士的血!”
李如松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钉在汪荃脸上:“陛下容你们在议政院指手画脚,是因你们能织布、能炼钢、能跑船。可当你们把织机纺出的纱线,浸透了辽东的雪水;把炼钢炉喷出的火焰,烧成了欧洲战场上的焦尸;把海船运去的货物,变成插在同胞身上的子弹——你们,便不再是商人,而是贼!是国贼!是万死难赎其罪的贼!”
“贼”字出口,如惊雷炸响。汪荃浑身剧震,再也支撑不住,颓然瘫软在地,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,竟是急怒攻心,肝胆俱裂!
就在此时,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奇特的鼓点声,非战鼓,非礼乐,节奏古怪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,竟将满殿死寂与哭嚎生生劈开!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投向殿门。
只见两名身着玄色劲装、腰悬短铳的锦衣卫,抬着一架蒙着黑布的奇形器械缓步而入。器械形似巨大罗盘,底部装有黄铜齿轮与精密游标,顶部则是一排十二个并列的玻璃圆筒,筒内盛着不同颜色的液体,在烛光下折射出诡谲光芒。器械中央,一根纤细的银针正微微颤动,指向东南方向。
“钦天监新制‘寰宇经纬仪’,”冯保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“奉陛下密旨,于今晨寅时三刻,自紫宸殿顶测得:欧洲诸国通宝票汇率异动,源头并非阿姆斯特丹或伦敦,而是……奥斯曼帝国伊斯坦布尔,苏丹穆拉德三世宫苑深处!”
满厅哗然!奥斯曼?那个正用大明火炮轰击维也纳的苏丹?
冯保掀开黑布一角,露出仪器底部一个小小铜匣,匣盖开启,里面竟是一叠薄如蝉翼、印着繁复星图与阿拉伯数字的羊皮纸。“此乃奥斯曼宫廷首席天文官兼财政顾问所献‘星图账簿’,其上记录,自万历四十七年冬至日起,奥斯曼帝国秘密向阿姆斯特丹七寡头账户,每旬汇入白银五十万两,黄金十万两,款项来源标注为‘多瑙河战役特别军费补贴’!”
“噗——!”又是一口黑血从汪荃口中狂喷而出,溅在青砖地上,如一朵绝望的墨梅。他懂了!全懂了!奥斯曼人根本不是单纯的买家!他们是幕后最大的庄家!他们用大明火炮打垮维也纳,逼得神圣罗马帝国濒临崩溃,再用战利品抵押,从大明江南商会低价套购军火,然后转手高价倒卖给欧洲各交战国,最后,再用这些战争红利,联合七寡头,发起这场针对大明纸币的金融绞杀!这哪里是商业投机?这是一场裹挟着血与火、由东方火药与西方资本联手编织的灭国之网!
“陛下!”汪荃挣扎着抬起头,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,唯余彻骨寒意与濒死的疯狂,“臣……臣愿招!臣招一切!但臣求陛下……赐臣速死!莫让臣……亲眼见大明……被这奥斯曼……这西洋鬼畜……拖入地狱深渊!”
黄宗羲终于动了。他一步步走下高台,玄色龙靴踩过汪荃喷溅的血迹,靴底沾染的暗红,在烛光下如凝固的火焰。他在汪荃面前站定,俯视着这个曾掌控半个帝国命脉的巨贾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地狱?汪荃,你错了。大明没有地狱,只有熔炉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窗外铅灰色的、正被暴风雪肆虐的北京城夜空:“你看这雪。它落在紫禁城琉璃瓦上,是雪;落在西山炼钢炉的炉膛里,是火;落在江南纺织机的梭子上,是线;落在百万产业工人的手掌里,是饭碗。它从来不是一种东西,只看你把它放在哪里。”
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全体议员,最终落回汪荃惨白的脸上:“你以为,抄没你七十四家商会,江南就完了?错了。朕明日便下诏:凡江南棉纺、冶铁、造船、军工诸厂,即日起,由国家资本接管!原厂主,依《大明劳工法》发给遣散银——每人三十两,足抵十年工钱。工厂旧址,设‘国民实业总署’,厂长由议政院劳工代表推选,副手由工部技工司委派。工人薪俸,按工种、工龄、技术等级,由新订《国民工资条例》保障,不得克扣!”
“你……你疯了?”汪荃嘶声道,声音已如破锣,“无人调度,无人核算,无人跑船……工厂……三天就废了!”
“调度?”黄宗羲冷笑,“西山重工局、江南制造局、天津船政局,自有千名国营匠师名录,他们才是真正的调度者!核算?通宝票银行新设‘产业审计司’,每厂派驻三人,账目实时上传,全国联网!跑船?”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,“朕已密令福建水师提督,调集‘福威号’等十二艘新式蒸汽巡洋舰,组成‘大明远洋护航舰队’,即日启航,专护‘国民实业总署’旗下商船!凡挂‘国’字号旗者,免关税,优先靠泊,遇海盗,格杀勿论!”
“嗡——!”
整个议政院陷入一片死寂的嗡鸣。所有人的脑子都在疯狂转动。国家接管?工人当家?护航舰队?这……这已不是救市,这是要将整个江南的资本逻辑,连根拔起,熔铸成一座崭新的、属于国家与人民的钢铁熔炉!
“至于你们……”黄宗羲的目光,如两道实质的寒芒,扫过那些面如死灰、魂飞魄散的江南资本家代表,“朕给你们一个选择。”
他猛地挥手,冯保会意,立刻展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,铺展在高台之上。地图上,密密麻麻标注着南洋诸岛、吕宋、爪哇、苏门答腊的地形与港口,而在最南端,一片广袤的、被朱砂圈出的空白区域,赫然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新洲垦殖”。
“即日起,尔等七十四家,凡未参与私铸、未向奥斯曼输送军火者,可携全部家产,自愿前往‘新洲’,开荒筑城,建设大明海外新府。十年之内,免赋税,授田亩,配火枪,享国民同等待遇。十年之后,若功勋卓著,可申请归国,爵位可期。”
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,如金铁交鸣:“然!凡经查实,参与走私、私铸、通敌者——抄家!夷族!男丁充军‘新洲’苦役营,挖矿、伐木、修路,终生不得归;女眷及幼童,贬为‘国有工坊’工匠,身份为‘大明公匠’,子孙三代,不得科举!”
“不——!!!”汪荃发出野兽濒死的哀嚎,猛地向皇帝扑去,却被李如松一脚踹在膝弯,重重跪倒,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,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砖缝隙。
黄宗羲看也不看他,转身走向殿门。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汪荃染血的额头,留下一道冰冷的阴影。
“传朕旨意:即刻起,关闭全国所有私营钱庄、典当行、地下汇兑处。通宝票银行,发行新版‘大明银元券’,正面为朕之肖像,背面为西山炼钢炉与江南纺织机图案。新版纸币,与白银挂钩,但非固定一比一——由‘国民物价平准司’每日根据全国工农业产出、外贸顺逆差、黄金储备量,动态调整,浮动范围,上下百分之五!”
“冯保。”
“奴婢在!”
“拟旨。擢升潘季驯为户部尚书兼通宝票银行总裁,统管全国金融;擢升通宝票学者李时珍之孙李建中为‘国民物价平准司’首任司长;擢升江南劳工代表宁琬育为‘国民实业总署’署长,即日赴苏州,接收首批二十家棉纺厂!”
“遵旨!”
“另——”黄宗羲在殿门口顿住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晰无比,穿透风雪,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着‘大明皇家科学院’,即刻启动‘银元券防伪工程’。三年之内,务必研制出:无法复制之水印、无法刮擦之磁性油墨、无法伪造之纳米级浮雕编码!此三者,缺一不可!若不成,院长,自裁谢罪!”
说完,皇帝的身影,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。
议政院内,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半盏茶功夫。随后,一声压抑已久的、混杂着恐惧、茫然、甚至一丝隐秘狂喜的抽泣,从某个角落响起。紧接着,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,肩膀耸动。不是为汪荃,而是为他们自己脚下那片,正在崩塌又即将重生的土地。
李如松走到瘫软如泥的汪荃身边,蹲下身,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手帕,动作近乎温柔地,擦去他额头上混着血污的汗珠。然后,他直起身,从腰间解下一串沉重的铁链,哗啦一声,锁死了汪荃的双手。
“汪公,”李如松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“您放心。您那七十四座金库里的黄金白银,一两不少,全数熔铸,制成‘大明银元券’的初始储备金,存入新设的‘国家黄金储备库’。您和您的家人,将成为第一批,见证新货币诞生的……见证者。”
铁链拖过青砖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汪荃被两个锦衣卫架起,双脚离地,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皮囊。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幅巨大的、朱砂圈出的“新洲垦殖”地图,又看向高台上那枚静静躺在托盘中的、序号柒叁捌玖贰的步枪铜牌。
雪,还在下。无声无息,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,覆盖了西山的炼钢炉,覆盖了江南的纺织机,也覆盖了伶仃洋上那艘刚刚卸空了军火、正准备装满压舱石返航的千吨巨轮。
而在这场席卷全球的风暴中心,那枚来自万历四十七年的铜牌,在烛火下,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无比坚硬的寒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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