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火回到职员宿舍的时候,门还没有关严,他先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。
“回来呀......臭弟弟?”宁桃系着围裙,从门打开的时候打量着照火,确信了他仍然四肢健全的回家了,没有被谁,比如虞国王族暗地里报复了。
“见人见这么久哦......洗手,马上开饭啦!’照火一看饭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、五颜六色。看起来、闻起来色香味俱全,有炸猪排、辣椒排骨、土豆红烧肉,还有时令小菜、炒青菜和冬瓜汤,还有那天约定的香煎肉肠,或许是因为照火喜欢吃肉......所以宁桃差不多特意做了全肉宴— -但其实这里女食客多,按一般的社交场合习俗来说女性的客人对肉都是会有些拘谨的,吃起肉来都会有些束手束脚,会下意识的“思礼”,作为女子还是要多点形象包袱,尤其是作为客人,去到了别人的家里。
就算不是客人,就算是作为请客做东的这一方,宁桃她自己就会控制对肉食的摄入,不是她不想暴露嘴馋的一面——而是免得丰腴过头了。
所以对于这些罕见来一次的客人来说,宁桃端上来的大把肉菜,未免在某些方面显得“招待不周”了。当然,其实能吃肉,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一件好事。
只是宁桃比起费心招待大帮人数为多为众的女性客人,她其实更愿意好好招待今天站了一天的照火,他......还在长身体不是吗?照火能够吃开心了其实比招待客人要更重要, ——宁桃就是这样一个总是有着私心,胳膊不会想着外拐,总想着护短、胳膊往内拐的人,热衷。
因此——比起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,她看不见的“民生疾苦”,她都不怎么在乎一切超乎她能力之外的事情,她都不在意,她真正唯一在意在乎的是对身边,近在咫尺的人好。
比起要如何如何对一个个抽象、看不见的群体好,丰腴活泼的小厨娘更爱面前活生生的人。
她热爱生活,也只优先热爱身边的人。
宁桃没有宏大的理想,也不觉得有什么一定要去做的事情,如果真的要谈论人生理想或者梦想——宁桃这一生最大的人生理想、梦想,再怎么往大点说就是找一个看得顺眼、长得好看、品性端正的异性嫁了——踏入婚姻——然后做一个时不时给丈夫来点生活情趣小巧思的妻子,再然后......或许还会生几个孩子,也尽量当一个从容大度的母亲,就此......度过平安幸福的一生。
或许就是因为宁桃是一个没有理想的少女;而没有理想的人就不会伤心。所以她总是不会伤心,她总是乐呵呵,笑嘻嘻的面对每一天。
“哼哼!”宁桃环顾一周,看着自己做得满桌得意之作,她取下围裙,笑道:“吃吧,吃吧,都不要愣着了,要是觉得好吃的话,要谢谢姐姐我呀。”
卫安和卫思稍稍吃了点肉菜排骨,都觉得确实入味香辣,确实好吃:“谢谢宁桃姐,很好吃………………”卫氏两姐妹竟然异口同声说了道谢。
卫安看着卫思一本正经、内敛沉默的小脸,忽然说了和自己相同的话,不由得忍俊不禁,笑了起来。苏彤彤见这么多人都夹了肉吃,她也尝块,细心品尝后,她也发自内心地夸奖道:“宁桃姐,手艺还是一样的好呢………………”
宁桃见有这么多人夸奖她,立刻翘起了猫尾巴,骄傲地挺了挺慷慨大方的丰腴胸脯:“哼哼~姐姐我的手艺肯定不会差的啦~”
苏彤彤见“好闺蜜”如此春风得意,不免也跟着忍俊不禁了,她提点道:“就是只有照火同学一位男孩子,肉菜做得太多了。”很明显她的话里,意有所指,怎么就给一个人开小灶呢?宁桃则是哼哼唧唧的笑而不语。
而照火只是更沉默的进食,不参与她们的讨论打趣。可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,宁桃为了他的喜好做了很多肉菜。如果不认真的吃饭,才是真正的辜负了。
照火,一位纯粹的干饭人罢了。
不过,卫安是武馆武术教头,毕竟是练武的,就算她是女孩子,她也对荤腥不忌讳,她的运动量是管够的,而卫思也不怎么“思礼”,这位女孩久违能和明王一起吃饭用餐,她的心里就是很开心了,只不过脸上不会表现出来,所以是小口小口的吃着肉。
这下真正招待不周的只有宁桃的好闺蜜苏彤彤了,缥缈宫的伙食一向是偏清淡的毕竟是修行之人居多,其中的女弟子多的是修行了可以食气的简单灵篆,有些灵篆不构成完整可以操控的法术,因而不会造成灵篆互斥的现象.......这些都被归类为于能够方便生活、生存的『简单灵篆』。
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。几个人一边地打开了话匣子,毕竟只是吃饭的话,哪里都可以吃,人和人聚在一起还是想要说说话的。
火。
“照火,你现在出名了.......我们回来的时候,一路上到处都有人在说‘恶童照“卫安见卫思不说话,只好在这里帮着说几句了。
苏彤彤此时浅笑着接过话茬。
“说你扒公主的衣服、给人开膛破肚还冻起来......名声传的都不好听,照火同学的坏名声,一时半会儿恐怕......是很难去掉了。'卫安不是想要在饭局上,当众诋毁照火,只是想分享情报给他,尤其是照火过去有恩于她,她当下连忙找补:“他们说得是可吓人了......但他们不知道,照火.......你其实...………呃,你其实人还挺好的。”
“什么呀......这些人就爱乱嚼舌根,传些风言风语。” 宁桃不乐意了,竟然还有黑粉,“登山院院长都出来定性了,说明照火做得没问题。而且那是台上没办法,外境内境,不用点手段怎么赢?是吧彤彤!”
“是是是,”苏彤彤放下茶杯,慢悠悠地接话,她当然要给好闺蜜面子,可是她很快又不怀好意地说:“不过呀,我今天在台下倒是听见一个更有意思的说法——人家说,照火之所以会选李姣鸾那一席下手,是因为要替前一位挑战者出气。就是那位金发碧眼的姑娘......叫李蛮姬来着?照火同学………………你跟她,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呀?”
桌上静了一瞬。
宁桃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照火照常的吞咽之后,如常开口:“浮天外山试还没有开始的时候,她从飞梭上摔下来,我看见了。......那个时候认识的吧。
“这样呀。”苏彤彤笑道,“这就是祸福相依吧,摔了一跤,却又结交了一位......愿意为她挑战守擂出头的朋友,哪怕是与虞国王族为敌,与名门贵胄为敌,照火同学......你真的很有胆识哦。
"“我是为了自己。”照火面不改色地说,“从来都是。
宁桃听着好闺蜜说的这些话,她思索后问道:“苏彤彤,你到底想说什么呢?”
苏彤彤有些黯然笑道:“贪心的人,可能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哦。哎,我只是想给照火同学......给年轻的照火同学,提个醒而已——可千万别辜负了眼前苦等的青春少女哟。”
宁桃有些生气了:“哎,苏彤彤,你在这里跟小朋友们说什么呢?能不能讲点好的?”
被叫作“小朋友”的卫安和卫思,相互看了一眼,又看了照火一眼。
尤其是卫安——她在家里可是当姐姐的,虽说头上还有一个大哥,但被当成小朋友,还真是被小看了。当然,宁桃说的“小朋友”,很可能是特指年纪看起来相对比较小的卫思,这是小小一只的女孩。不过,也有可能是指......至今没有长大迹象.......
丽隽秀的恶童。
然而......苏彤彤不知道为什么,自从自己见到照火第一眼起,她就没法把照火当做一个普通的孩子看待。相反的是......在这副幼年隽秀稚丽的外表之下,她看见的是一个冷漠疏离,自私凉薄的灵魂。
因此在苏彤彤看来,照火并非是宁桃的最佳良配,无论是年龄的差距,还是………………
照火的一系列所作所为,甚至还有一些别的原因......都让苏彤彤变成了是宁桃身边会不断潜藏暗示她:劝分散的“好闺蜜”
“哎呀,对不起宁桃姐。”年纪一直比宁桃大的苏彤彤,嘴上却一直“敬称宁桃”的她直接道歉了,“是我说错了话。我不说闲话了,免得失言耽误了你们的胃口。抱歉。
“我自罚一杯。”苏彤彤举杯一饮而尽。宁桃看见的苏彤彤明明喝的是茶水,脸却像不胜酒力似的熏红了。
“感觉你怪怪的,苏彤彤。 宁桃疑惑了,“你......该不会等下会说自己醉了,然后赖在这里不走了吧?
“啊,怎么会…………………”苏彤彤笑了笑, “......时候到了,我会认真离开的。
宁桃有些纳闷,但她还是好心好意地说:“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。你......如果今晚要夜宿在这里的话,只能跟我一起打地铺了。我的床要留给卫思和卫安这两位女孩子。”
苏彤彤莞尔笑道:“可以哦,宁桃姐,我睡地铺也没关系的。谢谢你,你真好......宁桃姐,你结婚的那一天........我一定会痛哭流涕......泪流满面的。
面对外表明丽漂亮、比她总是端正优雅的苏彤彤,宁桃忽然恍惚觉得她像是带了几分真情实感说了这样的话。可她突然也觉得这很肉麻:“苏彤彤,你还是端好你苏家千金的架子吧,好好当你炙手可热的七姓贵女。不要随随便便就掉眼泪呀。你是大家闺秀,大家闺秀,要及时捡回自己的千金包袱。”
苏彤彤像是疲惫的醉了:“抱歉呢,宁桃姐,我失态了。我想着......人总有一天会装不下去了。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?”
宁桃两手一摊:“这我哪知道,不要把姐姐我当许愿机器好不好,今晚你早点洗洗睡吧。
“说不定一觉醒来,所有难题自解。’苏彤彤点点头,笑了。
“等会这些碗筷,就由我和这两位小姑娘一起忙活吧。宁桃姐,你辛苦了。收拾的话,就不用你费心了。”
“好哦,姐姐我是没有意见的。”宁桃也笑着说。
*饭后,宁桃擦着湿漉漉、乌黑黑的头发,一身浴裙里饱满雪白柔软的肌肤被撑得有些紧,紧绷绷的,有些不堪重负。她看着照火坐在客厅那里,忍不住出声问道:“你怎么了?感觉你回来后有点失魂落魄的——是没见到想要见的人吗?”
照火没想到宁桃这个时候会跟他搭腔说话,但他点点头,回答道:“嗯,是的,没有见到。”
照火其实不是那种喜欢撒谎的人。如果不是需要用谎言到达某些目的,他其实是有问必答的许愿机——只要他知道的,他能回答的,他就会说。——或许是为了让知识得到更广泛真实的普及,产品们并不乐于藏私见闻。
得知照火没有见到想见的人。
“这样啊。”宁桃忽然有些感叹地说,“你还很年轻呐,臭弟弟。就算今天没有见到,你也可以明天再去见他呀;就算明天没有见到,你也可以后天去见他呀。人生啊,还很长很长,不要计较这一时的得失,不要计较这一时的离别。哎,有句话是怎么说的?…………………
宁桃琢磨着,琢磨着,她歪着巧丽的下巴,眨巴着桃花明亮的眼眸,最后笑着说道:“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?还是……………两情若是长久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?哼哼哼哼,这很有道理不是吗?”
照火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开解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姐姐我真厉害!嘿嘿~”宁桃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,显然是为自己的出口成章感动了。
心。”
照火见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,或许自己的心情也被感染了一些。他说:“真好啊,宁桃,你总是能自己陪自己笑起来,自己把自己逗乐,自己让自己开“什么呀?你把我当成傻子了吗?”宁桃不开心了,乐不起来了,她粉丽小巧、孩子气的嘴撇起来了,“你是把姐姐我当成只会傻笑的傻子、当成一个傻大姐了吗?”
“不,”照火很认真地回答,“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优点。无论如何,很多时候,就是要自己给自己快乐,要能让自己笑出来。人的脸上......一定要能有着笑容。
他是出自真心的。
宁桃忽然就笑了,“哈哈哈。
她自顾自地笑,她听着他大谈笑容,实在是绷不住了,“什么呀?你这个臭弟弟,每天都绷着一张脸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也不爱笑。还说什么笑是很好的优点——你自己都跟你说的内容是相背的,都不是一回事。
哈哈哈......你是在给姐姐我讲笑话,想故意逗我笑吗?”
照火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事。那个时候在他的故乡,他碰见了张生张活他们兄弟俩,兄弟俩在那里......一直在说一些很搞怪的话, 一他那个时候其实是笑了的,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。
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他笑得越来越少,越来越少了。或许自从知道的越来越多,他就不爱笑了。或许是从故乡被天仙彻底毁灭的那一天起,他就没有笑过了。
或许是因为,事情总是越来越糟糕,而自己总是无能为力,面对这个事实,他就笑不出来了。
可是还有一个原因。
照火也不得不开始深思一个问题:当游魂后裔逐渐失去了笑容,失去了微笑的能力,这是不是代表着他正在慢慢变成一具失心的游魂?在离最初的始祖更近。如果是这样,或许从一开始......他就离失心游魂并不遥远。
或许游魂之所以成为游魂,他诞生之初就是只为了追逐那最后的唯一目的,所......游魂自诞生起便不再会为了身边的花花草草、随处可见的人们轻而易得喜悦而露出笑容了——游魂因为不能具身代入、像常人那般笑出来,他广泛地失去了和大多数人共情的能力。或许这也是他成为游魂的理由。
稚丽隽秀在昏暗的灯光下抿唇的男孩,忽然说道:“请一直笑下去吧,宁桃,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的笑容的,就算你觉得我是在取笑你,就算你是在取笑我而笑,也请一直笑下去吧。笑容与欢乐.......是人本来就拥有,也必不可少的东西。
宁桃却脸红了,她笑不出来了,她闷闷地说:“也不害臊,突然在大晚上的………………
跟姐姐我大谈什么喜欢,姐姐我要去睡觉了,你自个在这里玩吧,真是臭弟弟一个。
宁桃踩着浴室拖鞋里的羞答答、白嫩嫩的、十朵粉嫩花瓣似的小脚丫走了。
卫思、卫安都已经洗洗睡了,也都在宁桃的房间里。
照火也准备去洗澡了,最起码抱出来自己的衣物,然后在浴室里走出来,结束这漫长的一天,只是,他迎面撞上了,从黑暗里走出来,抱着宁桃给的换洗衣物,脸上没有一点笑容的苏彤彤,她对着他真心质问:“你......有爱过一个人吗?”